2026-09-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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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上高速从福安往周宁方向走,过了白云山隧道群,海拔就开始往上爬。隧道一座接一座,车灯在洞壁上划出一小段反光,刚出洞眼睛还没适应外面的光,又一头扎进下一个。周宁服务区A区边上新开了一个九龙漈收费站,单侧1进1出,ETC抬杆很快,出了站就是七步镇的地界。我下了高速,导航说还有二十多分钟到县城。 盘山路开始往上绕了。双向两车道,路面不宽,但铺得平整。两边全是杉木林和毛竹林,一层叠一层,绿得发暗。路肩上长着蕨类,叶子被车灯照得反光。 偶尔有对向车过来,远光灯晃一下,错过去,又是一片黑。弯很多,方向盘一直在手里转,左手打完右手接,没停过。海拔表在手机上跳,从六百多跳到八百多,耳朵有点闷,咽了口唾沫。 拐过一个发卡弯,前面忽然开阔了。县城就在下面,不大,灯光散在山坳里,稀稀拉拉的,像谁抓了一把碎米粒撒在锅底。 路灯是暖黄色的,沿河那一段最密,光晕落在水面上,拉成一条一条的。我把车窗摇下来,风灌进来,凉的,带着草木的湿气和一点泥土的腥。九月的福建,别处还在吹空调,这里的风要穿薄外套。 这就是周宁。福建海拔最高的县城,八百八十六米,全年均温二十四度左右,被叫作“云端之城”和“天然空调城”。但它没什么名气。你在福州问十个人,八个不知道周宁在哪,剩下两个会反问“是周宁还是宁德”。冷门到这种程度,反而成了一种筛选。来的人不多,留下来的都是真想找点安静的人。 第二天早上去了鲤鱼溪。从县城开车过去,五公里,十分钟。路两边种着桂花,还没到花期,叶子绿得发亮。到了浦源村,把车停在村口,走进去。石板路被踩得发亮,溪水就从路旁边过,不深,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 这个村子的规矩很怪。八百多年前,郑氏祖先从河南迁过来,在溪里放养鲤鱼,是为了保水源洁净、防人投毒。后来立了村规民约,誓不捕食溪中鲤鱼,死了要送到鱼冢安葬。 八百年下来,这份“爱鱼护鱼”的习俗成了福建省的非遗。你站在溪边看那些鱼的时候,会觉得它们跟别处的鱼不太一样——不怕人,但也不讨好你。就是在那儿游着,一代一代,八百年了。 村口的祠堂旁边有一棵老树,很大,树冠把半个路口都遮住了。树下坐着一个老人,面前摆着一筐高山土豆,小个的,皮是淡黄色的,沾着泥。我问他土豆怎么卖。他说五块。我问是自家种的吗。他说嗯,山上挖的。然后又补了一句:“周宁的土豆好吃,粉。” 我买了一袋,拎着继续走。溪边有人在洗衣服,蹲在石阶上,棒槌敲在湿衣服上,声音很闷,一下一下的。巷子里没什么游客,偶尔有几个背着相机的从身边过去,脚步很轻。 下午开车去了禾溪。从县城过去五十四公里,大半是山路。路况不差,但弯急,有些地方只能过一辆车,会车的时候要往边上靠,轮胎碾过碎石,咯吱咯吱的。 两边是杉木林,密得看不见天。有一段路沿着芹山水库走,水面很宽,绿得像一块玉石,对岸的山倒在水里,纹丝不动。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到。 禾溪藏在一个山坳里,溪水从村中间穿过去,两岸是明清的老房子,泥墙黑瓦,一栋挨着一栋。村里的三仙桥是木拱廊桥,已经申请了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。桥很旧了,木头颜色深得发黑,桥面被踩得凹下去一点,但结构还稳。我走上去的时候,桥板响了一声,闷闷的,像叹了一口气。 禾溪没什么人。走了几条巷子,只看到两个老人在门口择菜,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石板路上颠过去,车铃铛响了一下就没了。村尾有一棵很大的樟树,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,树底下摆着一条石凳,凳面磨得很光滑。我坐了一会儿,溪水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,很轻,像有人在隔壁房间翻书。 晚上回到县城,在街上吃了碗扁肉。皮很薄,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,汤是清的,撒了葱花和几滴香油。一碗八块钱。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加辣,我说不用。她看了我一眼说:“那你不是江西的。”我说福建的。她说:“哦,那不用。” 第二天早上去了陈峭。从县城过去大概五十分钟,最后几公里是盘山公路,窄,弯急,一边是山壁,一边是悬崖。开到半山腰的时候,云从车窗前面飘过去,白茫茫一片,能见度不到五十米。我把车速降到二十,慢慢往上挪。到了村口,停车场不大,停着三四辆车。 陈峭在悬崖上,村子依山而建,几十栋泥墙青瓦的老房子一层一层往上排,石板巷子弯弯曲曲穿在房子中间。站在村口往下看,峭壁像刀削过一样,对面是屏南的鸳鸯溪,山谷里全是云雾,一团一团地翻。有个观景台伸出去,木板铺的,踩上去有点晃。我站在边上往下看,脚底下是空的,风从谷底灌上来,凉得后脖子发紧。 在村里走了一圈,巷子很安静,偶尔有一只鸡从墙根下溜过去,爪子踩在石板上,嗒嗒嗒的。一间老屋的门开着,里面有个老太太在纳鞋底,针线篮搁在膝盖上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扎。我没进去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屋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门口漏进来的一点光落在她手上,针一进一出,很慢。 中午在村里的农家乐吃了顿饭。高山土豆炒了一盘,魔芋烧了一碗,还有一盘溪鱼,小鱼煎得两面金黄,骨头都能嚼。土豆确实粉,一咬就化,带着一点